靈魂遠航

人口老化是台灣的現在進行式，也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人生議題。

我對這個課題既恐懼又關心，恐懼的是真的很難面對自己逐漸老去的那天，皮膚失去彈性，都是皺紋，長滿了老人斑，沒辦法工作養活自己要依靠他人，大腦遲鈍跟不上談話的節奏，更不用說時時被病痛所苦的折磨。在當下流行文化中，也大多是歌頌燦爛如花的青春，甚少描繪遲暮之年的景象，所以我幾乎是有意識的去特別注意這方面的相關資訊。進一步的了解，也許另一種消除恐懼的方法。

[Still Alice 我想念我自己]

女主角Alice是哈佛大學認知心理學的教授，聰明又漂亮，有跑步運動的習慣，兒女也都各自長大了有自己的人生，用現在流行語來說就是個令人羨慕的”溫拿winner”。有天在演講的時後突然忘詞，隨機應變用臨場的幽默化解了尷尬。後來發現原來罹患早發性的阿茲海默症。我想，這麼成功優秀的女性，應該也能很優雅地面對自己的疾病吧。

沒想到，要面對疼愛的懷孕女兒害怕疑慮的眼神(因為是遺傳疾病)；上課時不記得進度到哪了，一向擅長語言表達，現在連組織能力都有問題。面對學生們的投訴，學校的不信任，委婉卻殘酷的拒絕繼續授課。丈夫正值事業衝刺期，不耐也不願陪在病妻身旁。感覺就是人生突然進入了秋天，明明應該正當繁景的時節突然獨你蕭瑟驟冷。

退化的過程是種凌遲，平常遊刃有餘的東西都變成力不從心，病發就像兵敗如山倒，一個無從抵抗的進程，不會視你多努力而減緩。一度我不忍卒睹，希望她趕快乾脆點變成無意識的癡呆狀態，因為對一個有羞恥心的成年人來說，生活不能自理實在是一個非常困窘的情境。Alice也為她之後安排好了安眠藥想要自殺，一步一步地指引未來的自己，哪知道病情惡化到連短期記憶都喪失，走進臥室卻忘記自己要幹嘛(唉呀我也常開了冰箱卻忘記要拿什麼)，還好她預知到了這個情況，安排好了不只一個提醒(可見死志真的蠻堅定的)，卻悲哀到連藥瓶都沒辦法拿穩，灑得滿地都是。

最後，Alice已完全失智，對於那些善意惡意的話語，都只能回以一個模糊的微笑。我卻有種鬆口氣的感覺，可能因為反差太大，進程太快，特別令人難以接受。面對疾病，我覺得分成兩部份，病人本身的調適，面對一個無法自理的自己，從前可掌控的、引以為傲的，現在都將無能為力；家屬的調適，照顧病患的負擔與壓力，負面情緒的累積，甚至是得不到回應的愛。

佛曰人有八苦：生、老、病、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五陰熾盛苦、求不得苦。成住壞空、生老病死，這是每個人在人生都必須面對的修行。有時想想，趁年輕時應該要多涉獵些精神層面的領域知識，如心理學或宗教信仰等。就像古詩佳句一樣，縱使當下無法領會，總是放在心理沉澱發酵，有一天面對到的時候，才不致於錯手不及，能有些理解疏通的渠道去勇敢面對。

[姚姐]

非常好看，是由永遠的螢幕母子檔劉德華和葉德嫻主演。(相信當初有不少人是看了「法內情」才立志從事法律相關工作的。)

電影本身不用再多說，屢屢獲得大獎已證明它的值得一看。我特別注意到的是它提到安養院的相關細節。從前我對安養院有些不切實際的美麗幻想：乾淨整潔有如旅館，多好啊，還不用作家事呢!院方還會定期開些怡情養性的課程，例如插花、國標舞、手工藝編織等等啦。有空再去美容院洗個頭髮按摩一下，看護小姐甜美有禮、親切可喜。人生最後一段旅程，就應如此愉悅與優雅。

但看了本劇以後，整個夢想大崩壞。整個安養院的色調是蒼白灰色的，殷殷翹首企盼親人的探訪，有場老人送醫搶救的戲，另人窒息的救護警鈴響徹縈繞，對照老人們的麻木，有種兔死狐悲的同戚，不知道下一個哪時候會輪到我的悲哀。理論上這安養院不會是最差的，因為劇中華仔還有四處尋訪比較過。

我查了一下資料，香港因為地狹人稠，土地精貴的情形下，室內空間狹小早已不是新聞，普通的安養院當然也是空間有限。可是我覺得空間狹小對年輕人沒問題，反正白天在外打拼，回到家倒頭就睡，只要有張床就行。可是對行動不便的老人來說，空間感是非常重要的，在我的感覺裡，起碼會客室/交誼廳要夠大，畢竟一天裡大部份的時間都待在那，若是連發個呆也沒有足夠的空間隱私也太可憐了。

突然有點懂為什麼大多數的老人家一聽到家人要把自己送去安養院就會極力的抗拒了，因為難免會有種被拋棄的感覺。一邊是言笑晏晏的家人，一邊是行將就木的老者。對年輕人來說跳出舒適圈就已經是件不容易的事，更何況是老了以後要離開熟悉習慣的環境？可是以現實的層面來說，一旦生活不能自理，常有叫救護車的需要時，經濟上是一層考量，照護者的心理壓力和生活品質也是另一層考量。

孔子禮運大同篇所述：幼有所養、壯有所用、老有所終。安養院其實就像托嬰中心一樣，集中照顧不能自理的老人小孩。弱勢群族的社會福利需要政府適度的管理。原則上越是成熟的社會，這方面的機制會越好。不過現在全球黑天鵝事件頻傳，美國歐巴馬健保被攻擊，川普當選，人們不想負擔不一定是花在自己身上的高額保費支出。歐洲難民是大變數，台灣迎來生不起也老不起的年代，當青壯年掙扎於貧窮線時，老時只能自求多福，不要想靠政府，多存點老本，請上天多保祐，能有個有尊嚴的夕陽晚照。